王莆中:可能更早就想参战了,但是产品能力和市场资源需要一些时间。需要在淘宝 app 里开发产品,紧急签多个代言人,这都需要时间。
晚点:有人认为,阿里上场的原因之一是,原本不在这张桌子上的人——京东上场了,并且宣布只用 75 天就从 0 拿下了 2500 万单。
王莆中:订单只是个数字。他们忽略了一点——订单数和有价值的 GTV 是两件事情。我那天在南京去调研,我发现有些平台即时零售单的客单价低到惊人,我看了从早晨到上午的 12 张订单,有 10 张是买 12 瓶一扎的矿泉水。
晚点:整个即时零售的市场总量从年初的日均 1 亿单翻至上周六(7 月 12 日)的 2.5 亿单,这其中有多少是泡沫?
王莆中:绝大部分是泡沫。
晚点:那美团的到店自取单算是作弊吗?这真的算即时零售吗?
王莆中:到店自取在全球市场内,都属于外卖的一部分。在香港,到店自取占三分之一,对于奶茶、咖啡等网点密布的业态来讲,到店自取对用户、商户、平台都是更好的模型,只是你有没有能力把用户引导过去。
至于作弊,难道一块钱买 12 瓶水不叫作弊?一分钱买纸巾算不算作弊?16 元减 16 元的 “0 减券” 算不算作弊?要剔除免单券,那 “0 减券” 剔除么?
晚点:所以你的意思是,大家都在作弊。
王莆中:没有一个统一的比赛标准,我们只是用了一种更适合我们的,成本更低、更持续、对商家更简单的方案。最早搞 “ 0 元购” 的其实是饿了么,去年饿了么就天天搞免单,只不过他们免单成本太高了,最终无法持续。
晚点:为什么竞争对手模仿不了?
王莆中:因为他们原来的系统没这个能力。我给指定用户发一张奶茶券,同时指定至某一款产品,然后引导用户去哪个店自提,这后面需要很强的系统能力,这一系列都需要开发。当然他们正在加班加点地开发。你可以拭目以待,看友商会不会跟进。
晚点:所以你认为对方没有搞这种大水漫灌的 0 元券自提订单,不是不想,是之前没有系统能力?
王莆中:这里面有一个信息差,他们搞了大量极低价的比如几块钱的单,此类冲单的亏损远比我们的免单券亏损要多得多。
那种 16 减 16 的 “ 0 减券” 不是钱吗?虽然商户承担了一部分,但每单都会超过 10 块钱的补贴。我们是怎么做的?我采购了比如说 100 万杯咖啡,我只要几块钱买下一杯。而他要发一张 18 减 18 或者 15 减 12 的券,最后用户确实付了 3 块钱,但是你这一单补贴比我还多,这是在商品侧;第二,骑手还要去送,骑手他还得补贴。到店自提,商家规模收益更确定,补贴也更有效率。
晚点:但你们不是也补了大量类似的券吗?
王莆中:大家在猛发券的时候,券型、券量、发给谁,这些都是有方法的,统称为打补贴的能力——这是我们近十年时间锻炼出来的。
我举个例子。会发现最近有很多对其他外卖平台 “负订单” 和极端低收入订单的吐槽。理论上说,平台也掏钱补贴了,为什么系统结算完一看,商家还欠平台钱?从我们的经验看,这其实是能力问题,是看你对极端营销有没有风险控制能力,以及运营每一环节的精细度。
晚点:秀了一把肌肉之后,你觉得能吓退竞争对手吗?
王莆中:不是吓退的问题,我希望大家能一起,包括整个社会各界,讨论和反思这个事情 —— 这种的冲单到底对社会有没有正面影响,对整个产业的持续发展有没有意义?甚至网上有段子称 “糖尿病都喝出来了”。
晚点:你知道没有意义,为什么这两周冲得比别人都猛?
王莆中:我们本来不想卷,我们是被动卷入。既然被卷了,就要告诉行业冲单的真相——你想做多少单,我告诉你就可以做多少单,而且用更低成本做。我们不是非要做到多少单,而是我们要给行业看看,做订单是很容易的。
我是想告诉大家,以我们的体系能力,如果用对方的方式做补贴,我们想做多少单就可以做多少单。我们做了 1.5 亿,要做到 1.6 亿、 2 亿都可以。但我们并不需要这么做。
晚点:既然都可以,那为什么不直接冲到 1.6 亿、 2 亿呢?
王莆中:事实上可以的,团队也报了这个方案,但我觉得没意义。
晚点:1.5 亿为什么就有意义?
王莆中:从商业角度也未必那么有意义。我们其实从那天下午开始一直在踩刹车。最终也只是想告诉大家,订单只是个数字。
如果只是把单量作为唯一标准,你发现这个事情比想象容易。你只要拼命打奶茶咖啡的补贴,拼命发券,总是能达成的。就好像说我要盖一栋房子,只看这个房子的面积有多大,那我就盖呗,但问题是谁来住?这房子有价值吗?其实行业 GMV 月环比涨幅很有限,因为全都是低价单。
原来市场补贴后的客单价大概是 30 多块钱,现在有多少?可以问问各家,有 30 块钱的一半吗?单量翻一倍,可能 GMV 是不涨的。
晚点:我们了解到,上周六阿里本来是没准备发起竞赛的,他们以为你们要冲,你们以为他们要做冲。双方都在做防御动作,但在对手眼里,就变成了进攻动作。
王莆中:当战争开启了,很难不擦枪走火。
晚点:我们了解到,美团之前只想保 1 亿单,但最后冲到了 1.5 亿。
王莆中:我们实际上也不见得是规划了 1 亿单,这不是一个准数。用户的热情比想象还要大,像一种全民节日,当氛围烘到这里的时候,你不想做,用户也会让你做的。
从我个人的角度,我确实不想搞,但是用户都说今天有免单,来都来了,对不对?不希望让消费者失望。
晚点:这个狂欢会以什么姿势宣告结束,还是只要平台一直补,狂欢就不会停。
王莆中:我看微博上已经有用户在担心了,说什么时候才能停——他们不是希望停,而是希望不要停。也有很多商家呼吁说这样打不好,店员很累,备料很难。柠檬也涨价对吧?柠檬水都快没了。
我觉得大家回归到正常的商业判断,回归到理性就可以停了,现在都处于非理性的亢奋状态。
晚点:过去互联网公司竞争是一起烧钱教育用户,把市场规模抬起来,抬起来了之后可能也不会下降太多,比如此前的电商百亿补贴。
王莆中:这一波绝对不是,这一波以泡沫为主。
现在外卖大战打得最激烈的地方是宿迁,单量规模涨了 4 倍。但真正外卖业态的新用户极少。外卖规模的边界就是这个产品形态的边界。烧钱改变了定价,就好像如果能把 手机卖 100 块钱,我可以卖出非常多,但也多不过 80 亿部,全球就 80 亿人——这就是边界。大家一日三餐,发 188 大红包说一日五餐,但是不需要点外卖的用户还是不会点。
晚点:京东补宿迁可以理解,但你们为什么要在这种局部市场上跟进,意义是什么?
王莆中:我们是想测一下这个事情的边界在哪。在宿迁现在已经打成焦土了。
我们 2018 年和滴滴在无锡开战,第一天单量涨了三倍,一天时间而已,我们经历过这种非常猛烈的对攻。这次宿迁两个月涨了 4 倍,但我们知道里面绝大多数是泡沫。宿迁的快餐店没有人堂食了,全是外卖,为什么?堂食一份面 18,外卖 6 块——巨大的价格扭曲,这是不可持续的。所以当时我们就知道,这一波外卖大战打完之后,并没有产生多少真正有价值的增量。
晚点:你说你们是被动的,但这两周却在高调宣布你们的订单量。
王莆中:就算被动卷,我们也卷得过别人。
晚点:这就有点像是,我问你如何对待疯狂的对手,你告诉我说,你要比他们还疯狂。
王莆中:我们积极应战是为了自保,同时我们也不怕打。
我们不想卷,我觉得这样没意义。但是我们等了四五个月,他们的补贴越来越疯狂,我们设想一下,我跟他们说,你们卷了没有意义,他们不会信,他们只会觉得你怂了,反而会更来劲。
因为只有胜利者才能说打仗没有意义,失败者这么一说是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已。如果我们不打,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失败者。
外卖已经深耕了十几年,大家经历过很多轮战争。2018 年我们和滴滴在无锡打,打完第二天,单量涨了三倍,三个月以后无锡就不打了,过了一年,我们拿无锡跟苏州、常州比,你会发现它跟那些没打的城市比起来根本没有额外增长。
晚点:为什么现在出来说整个事情是非理性的,不健康的,是怕打不过吗?
王莆中:我们为什么出来说?是因为我们最希望行业好,我们也最熟悉这个行业的规律。当然,如果对方愿意打,我们也可以奉陪到底,但也请他看好自己的粮仓。
这样的战争没有真正的赢家
晚点:你现在关注京东吗?
王莆中:不关注。
晚点:你如何看京东用社会价值打美团的商业价值,对你们声誉带来的巨大冲击?
王莆中:坦率讲肯定在上个阶段造成了困扰。但大家慢慢会更加理性客观地发现,这个行业不是你开张支票、许诺一下就能干的。
大家可能觉得招一个全职外卖员跟快递员一样,只要保证上岗时间,密度会越来越高,人气会越来越高,最后能算得过账来。不好意思,那是快递,快递波峰波谷的效应不强。一个人一整天送多少单,跟高峰期送多少单是两个概念。我一天能送 80 单,但高峰期最多也就 20 单。
包括超 20 分钟免退这个策略,如果当你承诺超过 XX 分钟免单,你会发现所有的羊毛党都会挑你高峰期下单,赌你超时,然后形成一种恶性循环,越超时越多单,越多单你赔越多,我觉得这是不可维系的。后来他们调整了。最后都要回归商业现实。
这也算是一种公开测试,让很多行业的人、骑手商家看看,原来外卖行业的特点是这样子的,我们自己去说反而说不明白,有一个旁证反而会更好。
晚点:有人点评,美团一开始没能摁住京东是战略失误。
王莆中:实际上京东重点补贴茶饮,而本质上中国的茶饮产能是过剩的,他只要敢补茶饮,单量就能涨的起来,换谁也一样。所以实际上那个阶段,去反击并没有意义。
而且谈到战略,战略过于复杂和过于简单都有问题。我看过那么多商业案例,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不熟悉战术细节的战略家,一个都没有。
因为战术细节和战略高度关联,所以当你跨行业评论别人战略的时候,你会发现你的信息量,这个事情的熟悉程度,跟那种通用、常理性的东西匹配起来就会产生悲剧。所以我很少评论我不熟悉的事,其实是没有资格。
晚点:行业评价,在中国互联网竞争史中,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争。高盛统计,单月美团、京东、阿里可能最多要消耗掉 250 亿人民币。
王莆中:如果单凭阶段性的,比如说单日或者单周大家消耗速度的话,应该是最多的一次。
晚点:这就好比你们在共同玩一个消消乐游戏,最终是耗光三家的现金。而从资源储备看,阿里毫无疑问血最厚。
王莆中: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三家公司,就会存在这种消消乐博弈。但实际上大家的战场都很多,每一家公司都要考虑自己的主战场在哪,未来的增长点在哪。比如说以后双十一不打了吗?AI 还要不要投入?海外要不要打?
晚点:阿里账上有 3600 多亿的现金储备(现金 + 短期投资),你们只有 1600 多亿,而阿里 2024 年净利润是你们的三倍多。
王莆中:如果他愿意把自己核心战场的市场份额、收入和利润拱手让给别人的话,那他是可以这么来的。那这样我们只能应战了,但我们会以远低于他们的亏损来应战。
晚点:行业想停吗?我们看有很多商户已经开始发声,因为补贴是不平均的,很多商户根本没有任何单。
王莆中:第一是不平均,第二还是需求泡沫的问题,就是你催生了一个不存在的市场。即时零售是一种生活方式,你不要试图把一种生活方式强加于所有人。
晚点:商户在这个游戏里是被动的。北京南城香的创始人说,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外卖大战使南城香单日总流水约增长 30%~35%,但他担心产品价格下降后难恢复。
王莆中:我们特别能理解他说的,我们也在行业里呼吁四个月了。
再猛烈的商战,如果不能推动进步,甚至违背商业逻辑,那这个战场就没有赢家。对于餐饮行业,不管是美食还是奶茶咖啡,好不容易建立的价格心智,正在被补贴大战打破,补贴停了,这个心智能跟着恢复吗?
同时,对于大部分正餐品牌来说,外卖补贴大战,影响到堂食正常的经营秩序,也不可持续。
晚点:这场外卖大战会如何结束?
王莆中:从历史上看,战争有几种结局,一种是以一方被吞并或被彻底击败而告终;另一种双方僵持然后议和,双方都觉得都有点冲动了,开始慢慢往后撤,例如之前滴滴和快的打,Pony(马化腾)和马云互相喊话,但我们可能回不到那个阶段了;第三种是来自更高维度力量,你们几个别打了,差不多得了。
晚点:对美团来说,是不是对手停下来,你们就停了。
王莆中:战争刚开打的时候只能先打好这个仗再说,但我相信,现在的环境,肯定是不支持这种非理性战争的。
晚点:美团外卖市场占有率曾经超过 70% ,但按照上周六的总单量看,你们已经掉到了 60%,在什么情况下你们会被打到 50% ?有这个可能吗?
王莆中:订单的峰值市占并不关键,最重要的还是有价值的订单或者换成去掉水分后 GMV 市占。现在我就看 30 块钱以上订单的份额,我们永远稳稳超过 70%,如果看 GMV 会更高。
晚点:战争结束的时候守住七成份额,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吗?
王莆中:结束的时候我们回到正常的客单价可能还要修复一段时间,但我相信我们仍然在 70% 以上。
我可以预告一下,这样的打法没有意义。因为这是一个需要持续有耐心培养的市场,它真正的增量在于让适应即时零售的消费者买更多的品类,也就是让 ARPU 提升,而不是试图扩大用户总量,用这种方式来扩大用户总量,最后你会发现那些用户其实留存是极差的。
晚点:那一天会有真正的赢家吗?对美团而言,怎么算赢,怎么算输呢?
王莆中:我觉得千万不要变成类似一战——欧洲大陆打残了,结果美国崛起了——这样大家都很悲剧。赢家不是在场的人,这是最差的结果。
晚点:抖音和拼多多沉默了。
王莆中:哈哈哈哈哈。
晚点:我们和美团员工聊,他们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变化——从被迫应战到欢迎阿里进入,因为发现自己的流量跟单量都涨到了历史高峰,你怎么看待这种心态?
王莆中:要冷静。我清楚地知道这场外卖大战泡沫是史无前例的多,潮水退去以后才能知道谁在裸泳。
冲单归冲单,最核心的用户体验要有保障。如果这个店里充斥着低价单,全是拿红包来的,那些本身想喝一杯咖啡并且希望 30 分钟送达的人,他能不能准时的喝到?我们要努力保证这件事情。还有一个指标,我们虽然订单量增加,但配送时长还降低了,这也是我刚刚讲的系统能力的体现。
只看一个指标,这个世界是简单的。这个世界复杂就复杂在有很多的指标互相影响,互相关联。
晚点:那你们现在的目标是什么,第一单量,第二体验吗?
王莆中:我们是用最低成本来确保单量,还得有体验的底线。
晚点:一位美团人士说,外卖的赚钱模型其实很脆弱,一遇到激烈竞争就得 “补三头”。
王莆中:外卖是一个精细且利薄的商业模式,如果你每个环节偏差一点点,最后就是亏钱,友商从来没赚到过钱。
我们 OPM(运营利润率)只有三点几,这在全世界范围内已经最成功。美国 DoorDash,它收很高的收成,比如商家自配收 16% - 18%,而且用户还会付给骑手不菲的配送费和小费,就这样也才赚一点钱。
外卖模式的利薄体现在每一单的利润额很低,也就一块多钱,这杯咖啡补进去就没了。所以外卖网络上的几方利益——商户、骑手、平台、用户,四方需要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点,大家才能互相满意,但让四方满意是很难很难的。我为什么反复说这个行业精妙利薄,这种商业模式不能用太理想化或者太简单粗暴的方式来干。
张旭豪 2018 年刚把饿了么卖给阿里的时候公开说过,他说外卖的模式永远都不会赚钱,所以我卖了。
晚点:你引用张旭豪的这句话是想表达什么?
王莆中:外卖这个生意根本没有大家想象那么美好。
当你不熟悉战术细节的时候去定战略,最后都是谬误,谬误背后就会付出巨大的成本作为代价。我觉得他们很可能没有真正实际调研过细节。
我们这几年确实对外沟通太少太少了
晚点:你觉得今天的美团是一家值得让人尊敬的公司吗?
王莆中:我们肯定希望大家尊重,但更希望大家信赖。
尊不尊重其实是个情绪问题,但信赖是指你觉得美团的产品、商家、服务不错。
我今天仍然认为骑手的工作对于蓝领来讲是很有价值的,作为一个灵活用工最大的就业机会,能让很多人度过那个很艰难的时刻。
我们代入一个农民工的视角,他来城市里打工,在老乡宿舍凑合几天,也许你要搞汽修,也许想去餐馆炒菜,在你找工作的空档能做什么,以前他只能等,但现在送外卖成了一种选择。我两年前在合肥调研,碰到几个暑期大学生干外卖,一个学生跟我聊,他的目标是跑这一个月,挣 1 万块攒点学费,再换台新电脑,这种例子很多。但一传出去,就变成现在外卖员好多大学生了,其实人家是在暑期打工挣钱。
晚点:作为一家有着 1450 万年活跃商户,月均连接 336 万骑手的大平台,这几年美团面对的争议和质疑越来越大,为什么会形成这样的口碑?
王莆中:首先确实我们没给大家讲清楚、讲明白,我们这几年确实对外沟通太少太少了,我们既不擅长、也不喜欢这种沟通,我们公司公关部的活也很难干。
你不沟通的时候,别人就把你定义了,这很被动。
我们的社会关注度其实远大于我们这个业务产生的利润,每个电商公司利润都比我们的业务高,他们甚至要花钱吸引关注度。
这也是美团在今天最需要改变的地方。我们要努力把一个利益链条很长、模型复杂而且不太赚钱的业务模型跟外界讲明白、讲清楚,包括对政府、公众、骑手、商户、员工。公司整体沟通的能力要增强,不能自说自话。
晚点:目前的矛盾集中在外卖上,骑手成本增加、涨商家佣金商家也很难、消费者习惯了免运费,向谁转嫁都不容易,美团怎么能平衡好分配跟增长的关系?
王莆中:需要很努力才能精细的做好平衡,同时各个部门得互相配合和制约。
晚点:你们最后一次披露外卖净利润率是 3.3%,但 21 年之后就没再披露,和前几年相比美团外卖的利润率有变得更高吗?
王莆中:现在肯定没有。去年在 4% 左右,波动很小,我们的总利润额增长更多来自规模的增长,我们并没有追求利润率,因为这个行业的盈利就是很薄的。
晚点:美团说平台对商家抽佣只有 6% - 8%,但商家晒账单,认为美团抽了 20%,为什么平台经济和商家感知之间存在鸿沟?
王莆中:这是我们的问题,没把两笔不同的收费讲清楚。商户看到的总费用其实包括两部分:一个是技术服务费,也就是真正的抽佣,这个平均不到 8%;另一个是配送服务费,平均每单的配送成本接近 7 元。我们把这两个东西一起收了,所以商户感觉被收了 20% 多。
我们在这次打仗前客单价 30 多块,配送成本一单 7 元,消费者在配送上实付 1 块,这是我们补贴后的,还有 6 块钱我们跟商户一起出,一些远距离订单我们还要多补贴。而只算 6 块钱除以 30 块已经有 20% 了,这就是商户看到的那个 20%。
商户抱怨的配送费,其实并不是平台收入,而是平台代收,之后要转给骑手的钱。但低客单价放大了配送成本和抽佣的占比。
我们一单只赚一块多钱。但我们确实要更努力去降低商户的经营成本,提高行业效率。
晚点:所以在外卖大战前,商家平均一单给美团 20% 多,但其中大部分转给了骑手?这里面包括商家支付给美团的营销费用么?
王莆中:不包括。营销费用中给平台的广告费也是小部分 —— 这部分和电商相比要小很多。营销费用的大头是商家给用户的补贴。
商家给用户的补贴,是可以自主决定的。但太多人觉得餐饮好做,冲进来开店 —— 2024 年全国新开的餐饮门店数量是 451 万,这也会导致内卷,商家希望通过补贴用户来争取订单。
这里面最大的问题就是外卖大战客单价太低了,打仗期间商家要补贴用户,骑手收入要保持不变甚至更高,所有这些费用的占比就变高了。
晚点:平台难道没有推动商户去卷促销么?
王莆中:我们是反对营销内卷的。前年、去年我们在系统上一直做卡口和收敛,限制商户报活动,削减了营销活动标签的展示数量。我们希望大家把活动调整到合适的价格,消灭负订单和低收入订单,为此,我们还撤掉了很多营销工具。从结果上看,商家在美团平台上满减的平均补贴投入下降了 15%,但商家补贴效率提升了 20%。
但餐饮行业有太多同质化竞争,比如奶茶,大家拼命放加盟,激烈竞争。我跟很多头部餐饮老板都聊过不要内卷。
他说你能说服所有人,我们就不卷。
但我能说服所有人吗?比如你们三个都是上市公司,谁能卷,谁不卷,你们三个能达成一致吗?这就是一个商业博弈的问题。
晚点:这是否进入了一种死循环?
王莆中:它是阶段性的,你看很多行业在努力搏杀过以后,大家会逐步搞清楚,我只做这部分用户就够了。大家逐渐找到自己擅长的领域,慢慢回归到一个理性、正常、合理的竞争。我认为在一个良性的市场环境下,大家过的都还可以。
晚点:美团是否也已经陷入了不可能三角 —— 规模、利润还有你们的口碑?
王莆中:我认为是可解的。首先,我们不追求利润额或利润率绝对大,我们很早就说过 —— 一单赚 1 块钱,做到一亿单,但这需要慢慢做。
保持三点几的经营利润率对我们来说很重要,如果以后外卖客单价可以从 30 块钱提高到 40 块钱,那我们也许就能赚一块二、一块五了。
晚点:在社会和公共责任上,你们自我认知在哪些地方做得还不好,还不够?
王莆中:我们过去十年一直在边建设边修正。有些人会觉得我们能力不够,系统建设得不完善,我们承认。这几年我们一直在开各种恳谈会,骑手、商户,都有。我和同事也会定期去跑单、送外卖。我们什么地方做得不好,哪些是可以赶紧改的,都会迅速去改进。
晚点:美团一年有超 800 万活跃骑手。人们曾讨论骑手困在这个超级系统里,你们后来如何迭代、改进这个系统?
王莆中:一个复杂系统,规模变到几千万订单规模以后,万分之一的出错率,就是几千个案例。我们一直在努力解决这些 “万分之一” 的问题。
一笔订单牵涉的不只是商家、骑手和消费者,还有物业、行人、店员、厨师等,他们的利益经常相互冲突。比如商家和用户希望配送费低、速度快,骑手却希望报酬高、送得稳,而用户说可以等,但其实耐心是有限的。
所有这些冲突都要在 30 分钟内协调完,我们只能在现实中寻找平衡。2016 年我们在骑手考核中增加了 8 分钟的免责时间,这个数字是我们通过用户行为反复测试得出的 —— 看大家说的 “愿意等待”,到底是多久。我们还把各地原本用于工作的骑手站点改造成 “骑手之家”,让骑手有地方休息。今年夏天,我们还投入了 16 亿元现金补贴。我们也逐步与大型物业谈合作,推动骑手 App 与门禁系统打通。
我们做的这些,或许不够 “爽”,但这是一个真实、庞大的系统,承载着许多人的生计。它必须靠理解与兼容,而不是靠口号来运转。
零售业是每天的改进,大于 “吧唧一下” 的创新
晚点:今年初大家要 All in AI ,怎么就变成要卖好每一杯奶茶?大家笑话说是因为外卖里有两个 “AI”。
王莆中:我在那苦笑。我反复说我们是被动内卷、被动参与,我是理工科出身,对技术有热情,美团上半年内部也推动了很多实验性的 AI 产品。你也可以认为这个东西也是一种代价,就是我们应该正常做建设、做发展的。
晚点:这场战争的代价不仅是资源消耗,也有管理者的注意力。
王莆中:时间、精力,也包括我们非常努力想改变的行业秩序。
比如我们去年成立生态伙伴部,花了很多时间跟商户沟通,包括如何反内卷;如何助力金扶持老字号;包括给骑手的保障等等,我们前年开始跟人社部合作的新就业形态职业伤害险等等一切,现在因为这种激烈的竞争,大家在这个方向注意力会下降。
